融入那片田野

谢俊昭

那一年，是一九八九年，中国历史上风起云涌的一年，我刚好二十岁，正是最青春、最爱做梦的年龄。可命运之神没有青睐风华正茂的我，而是把我扔到了一个乡村中学，让从来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乡村女教师”。

看到有些连大学都没有考上的同学，顶替父母的班却进了县城的机关单位，心里诸多不平的我只能在父亲带领下灰头土脸地去乡村学校报到了。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披着雨衣跟父亲骑行在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机耕道上，心里简直灰暗到极点。到了学校一看，周围全是农田，灰濛濛地和雨中的天连成一片，感觉竟是那样的空旷和荒凉。教学楼刚修建好，还勉强能入眼，但教师宿舍却是以前的老房子，破破旧旧的一个四合院，灰墙木门，斑驳的地面，有一种掩不住岁月的沧桑感。安营扎寨下来，我的乡村生活便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我从此就结识了这样一群小伙伴……

吃苦耐劳的小伙伴

开学第一天，学校给各班下达了一个劳动任务，将操场上还没有来得及清运完的土石搬走。面对着那一堆混着泥浆的像小山包一样的石头，再看看这群瘦瘦小小的农村孩子，我的心一下就凉了半截，这就是乡村教师的生活吗？第一天就给我这个下马威！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刚把孩子们领到这堆石头前，还没有下达命令，这群孩子就挽起裤腿、光着脚踏进了泥浆中，用手抱着、用筐子提着，热火朝天地干起来，还时不时地照顾一下在旁边穿着高跟鞋的束手束脚的我，惟恐弄脏我的连衣裙。那一天，是我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的生活，我看到他们全身上下沾满了泥浆，看到他们红红的小脸和流淌着的汗水，看到操场被清理出来后的平坦，一种感动充溢在我的心田，为他们那与年龄不相称的吃苦耐劳。

自强不息的小伙伴

跟孩子们渐渐混熟了，他们越来越喜欢我这个城里来的爱唱爱跳、用普通话教语文的大姐姐。我每周教他们唱一首歌，教他们跳新疆舞，还带他们去山上野炊。而他们回报我的是早晨插在我窗户上的一束野花，放在我办公桌上的桔子，还有一枚枚煮熟的鸡蛋……

 那个冬天的早上，那个叫小雄的孩子又迟到了，而且照例又是交不出作业。想到他糟糕的成绩，向来还算温和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脾气，冲他发火了。他默默地站在门口，低着头，任凭我狂风暴雨似的怒吼……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我气冲冲地走过去，正准备拧他的耳朵。忽然我的视线被他的脚上的鞋吸引了，那是一双怎样的鞋呀，两边各有三个光着的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冻得通红。我的心一下就软了，拍了拍他，示意他回到座位。

下课了，有同学围过来，可能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发那样大的火。有孩子说：“谢老师，你不知道小雄家里的情况，他根本没有时间做作业。”原来，我才知道小雄父亲去世了，母亲是一个疯子，根本不能照顾孩子。小雄每天回家还要到田里劳动，自己供养自己，还要给队里上公粮。每天早上，他要先去菜地种菜，再回去做好自己和疯娘的饭，所以他会经常迟到。我的心一下被震颤了，既被小雄的坚强所感动，又为自己的粗心而内疚。记得后来，我组织了班上的孩子们一起去小雄家帮他干活，但最后他还是中途辍学了。

很快，三四年的时光悄然而逝。我最美好的青春岁月，也流淌在那氤氲着田野芳香的时光长河里。在最初的不适应中，是那群孩子用真诚化解了我心中的冷漠，用他们的坚强点亮了我的心房。融入这群如田野般淳朴的孩子们中，我明白了一个教师的职责，也更让我坚定了做一个优秀教师的信念。

感谢这群孩子，感谢这片朴实的田野。

作者谢俊昭，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退休教师，民进成都市蒲江支部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