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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的苦梨树

2020-04-07 来源:

胡晓慧 

                             
      这是个刻骨铭心的日子:2018年3月15日。中国最后一批扶贫干部就要下乡展开工作了,而我是这个队伍光荣的一员。轿车在城镇和乡村公路上行进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金垭镇的时候,还是往常我准备起床的时候。
      当天的任务是结对子。扶贫小组领导和观音庙村社干部亲自陪同扶贫干部走家串户,结识各自的扶贫对象。
      事先开过几次会,我大略知道,观音庙村贫困人口2014年已全部脱贫,今年的扶贫工作已经进入新的阶段,应该是进行脱贫的巩固工作:政策性的扶贫还将持续,精准扶贫进入冲刺阶段。
      梨花。竹林。泥墙人家。泥墙的旁边,正在砌新的砖墙:砖瓦结构的楼房才是农村人的居家理想。电灯电话,楼上楼下,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想都实现好多年了,通讯方式都变革好几代了。这绿树环绕处,这地灵人杰处,怎么会有“贫困”这个野物来盘踞呢?
    “这样的好山水,有多贫困嘛?”有人问。
    “现在除了少数民族地区,哪里还有贫困人口?困难的主要是因病返贫的。”有人接。
    “贫困户看病全部报销,日子能有多难?只不过现在有人把贫困户的帽子当个荣誉。”领导说。
       大家先去半山腰的人家。村主任说是分给我的两户。“你这家分了两户。老太婆是个单人,76岁。她老公当过兵,去年死了。她这个人要活一百岁。她有养保有低保,有C级维修。为啥给她办异地搬迁?因为她住得远,修路过去成本比修房子还高。她两个儿子都死了,只有个女儿,另立户口。她女儿家有六口,都在外面打工。她有两个孙女在上大学。村上帮她读大学的孙女儿都申请了助学金的。你的工作对象主要是老太婆……”
      又瘦又小的老太婆,像是童话世界的人物。她有点“人来疯”。又是抬长凳,又是拿香烟,像个小品演员——但演员还没有这样的生活。她手里不停,脚下不停,口中不停。我看到她口吐铿锵之音,一呼天来二抢地。她一口一句“领导啊”,表情如泣而口气如诉。她在自家十多平米的小院子里陀螺一样地旋转,她的声音也像风一样奏鸣。她说她自己有病,女儿又得了抑郁症,她们母女每年都要住几次院。
      她恶狠狠地说村干部骗她拆房子。
    “那房子要拆,才能拿到拆迁款15万元。已经给她5万元了。拆旧复垦,是打钱条件,”村干部私下里给我解释说,“她有两套房子,一大一小,小的一直空着。   她只要随便拆一套房子,就可以再得十万元,她就是不讲理,成天找干部麻烦,还找干部抱大腿呢。”
    “你们快走吧,我来听她说。”我认真听了好久,听不懂她要说什么,心想那就花点时间陪她聊呗。
    “你一个人能够应付吗?我们大家一起吧。”工作组组长说。
    “她就是顽固,见好处就要,谁的话都不听,”村干部继续给我讲,“她动不动就要操别人祖坟。可以不睡觉,整天地骂人。”
      她一忽儿拿出一摞住院清单,翻着给大家看。
      她一忽儿跪下,跪在那些清单上,背上沾着泥。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大家都关切地说。
      在所有同仁的眼光里,我看到一个信息:真正值得同情和担心的是我,我的工作如何做,我要如何扶助她,如何使她满意?
      那天下午还没有走出观音庙村的地界,我就听到她给村主任打来电话,说“他们”要搬省上的人来拆她的房子。我感觉她有重度强迫症。
    “她不识字,不讲道理,没法做工作,是我们工作组的头号问题。她不讲道理,总要讲人情嘛。”下午在村上集中开会的时候,组长说要去做她两个正上大学的孙女儿的工作。
      后来入户就是我一个人去她家。我一个月要去看她两次。她后来见了我,还是兴奋得不得了。第二次去,她就让我看她家房后的一片坟地,看她老头子的遗照。她能够跟我一聊百分钟,一送四百米。她永远在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车轱辘话。我决心做一个任其倾倒的垃圾桶:我知道她心里有许多苦水,她只能一次次地向我倾倒。我一方面努力劝慰她,一方面也跟村干部反映她的要求。
      约摸过了半年,通往半山腰她家的那条又长又弯的水泥路修好了。门前那雨天泥泞不堪的院坝也硬化了,可容大小车辆在那片开阔处调头。
      她有一次可怜兮兮地说要为读医科大学的孙女贷款一万元做实习费用。我便特意联系到一个本地的慈善基金组织,有人愿意资助她孙女读完大学直到找到工作。可是事情到了最后一步,她居然一口回绝了,怀疑人家有什么条件。“她就是不相信人。”村干部的话说得没错。这事使我欠了人情,也使我冷了心。我干脆躲着她。
      组长的感情牌奏效了。2018年年底的时候,她的同姓亲戚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教她好好对待扶贫干部。她对我的态度变好了。房子按政策解决了,拆掉老房子搭了简易房。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她都在维修自己的住房,估计她是要在那青山脚下一个人住下去,为子孙守着那里的好风水。她跟我认亲。她在我眼里有了老太婆的尊严。她可以整夜整夜地劳动,喜欢种植稻谷玉米红薯,养殖家禽家畜(2019年非洲猪瘟,她家两头猪都平安无事)。
    “大学没开学,孙女在哪呆呢?”我送口罩入户时问。
    “在城里。”她不再隐瞒。她叫吃饭,我跑掉了。
     人心如地种啥长啥。两年了,我只拿过她给的苹果,用过她家改建了的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