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古镇豆沙关

陈和平

    离开位于金沙江畔的云南省水富县城，天已经黑下来了。穿过一条隧道，便进入水富至麻柳湾的高速公路，开始了在云贵高原上的穿行。虽然两边全是高山峡谷，隧道和桥梁也一座接着一座，但是，路况很好，坡度也不大。前行两个小时，便到达云南延津县豆沙关出口，进入前往豆沙古镇的水富至昆明的一级公路。
    远远望去，豆沙古镇坐落在高高的半山腰。灯火辉煌，如同天上的街市。我们沿着盘山公路蜿蜒爬行十几分钟，这座千年古镇就真实呈现在面前了。三条小街，一式的青石板路面，一式的砖混吊角楼房，一式的前店后院居家经营。家家门口挂着灯笼，户户商铺飘着旌旗，出售的又都是当地的土特产，给人古色古香的感觉。在一个叫“驿道”的小旅馆住下，带空调卫生间和电视的标准房间，才几十块钱。稍事休息，便出门找吃的。
    我们决定，到一个地方，就要吃一个地方的特色。这儿既然叫豆沙镇，豆沙包子或者豆沙系列菜肯定不少。结果，全镇几乎没有卖豆沙包子和经营豆沙菜系的，而且镇名与四川人吃惯了的豆沙，毫无关系。在一家饭馆吃饭时，那个姓何的老板告诉说：“我们豆沙镇的来历，还与你们四川有关哩。”据他介绍，东汉末年，刘备入川建立蜀汉政权，派丞相诸葛亮南征，曾经在四川南部和云南西北部多年征战，七擒孟获，平定少数民族叛乱。在经过豆沙关，借道继续南下时，守关的僰人首领给诸葛亮出了一个难题：把一堆豆子和一堆沙子混在一起，要诸葛亮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豆子和沙子分开，否则就不让过关。诸葛亮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即派士兵砍竹子，编筛子，不到一个时辰，豆子和沙子就筛得清清楚楚。僰人是游牧民族，没有见过中原农耕文化，对诸葛亮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但让军队过关，从此还成为蜀汉的宗主国，连僰人部落所在地，也改名为“豆沙镇”了。
    但是第二天，“驿道”旅馆旁边一位姓黄的小老板告诉我，这个说法不准确。僰人在北方是游牧民族，骁勇凶悍，后来迁移到川南和云南之后，也是以农耕为主，应该知道筛子的使用了，用不着诸葛亮来教。他还认为，豆沙镇名的来历，与僰人首领豆梭有关。明朝万历年间，僰人不知道为何得罪了朝廷，朝廷发动了对僰人的灭族战争。豆梭率领族人拒关抵抗，最终全部牺牲。为了纪念这位僰人首领，防止朝廷继续赶尽杀绝，就把镇名叫豆沙，其实是“豆梭”的谐音，只是不敢犯忌直接叫“豆梭”。他说僰人以何姓为多，尽管现在没有僰人族了，但镇上居民多数姓何，老街叫宋滋街，是为纪念唐御史宋滋。
    豆沙镇名的来历，哪一种说法准确？本镇何姓居民是否为僰人后代？有待专家考证。
    凌晨下了一阵夜雨。早上起来，云雾缭绕，青翠的山峰时隐时现，掩映在岚气中的古镇，好像是云遮雾罩的天上宫阙。我们走出镇子，参观举世闻名的五尺道景区。
    据《辞海》记载，五尺道是古驿道，秦始皇统一全国后，为了加强中原与西南地区的联系，派遣李冰父子开辟了一条由四川盆地通往云贵高原的重要道路，因经过之地多为僰人居住，史称僰人道。汉武帝时期，唐蒙在此基础上加宽加固，因道宽五尺而得名五尺道。这也是隋唐时期进一步维修的西南夷道和石门道的前身，北起今四川省宜宾市，南抵今云南省曲靖市，延绵两千多年。大唐德宗贞元十年（公元795年），御史宋滋奉旨前往云南勑封南诏王，经过这里，被唐军守关将领接待。他在悬崖上写了一篇文章，共计122字，其中“宋滋题”三字是小篆，其余是行楷。记录了他沿途所见所闻，所感所想。这篇题字是证明唐朝疆域以及与南诏各民族友好交往的重要史料，而宋滋本人又是朝廷重臣加书法家。所以解放后，这篇悬崖题字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修建亭子保护起来。
    此时雾气散开，空气清新，阳光灿烂，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五尺道的对面，是几百米高的绝壁。高耸的山峰，如同被人刀砍斧削，直上直下，连树木都没有，除了飞鸟能够落脚，人和动物根本无法立足。悬崖峭壁之下，就是奔腾咆哮的关河。但是，就在离河水60多米高的悬崖上，居然有一个天然斜洞，洞中放着9具11件僰人悬棺。用拉近的镜头看，11件棺木造型别致，工艺精湛，结构完好，9具尸骨零散放置，有个别生活用品。斜洞前方，还有一个较小但是更深的山洞，不知道洞底有没有僰人棺木。
    全国的僰人悬棺发现了许多处，全部都在极为险峻的绝壁上，其中以宜宾市珙县和福建省龙虎山数量为最多。虽然云南省豆沙关的僰人悬棺，在数量上并不多，但是，其放置地点之险峻，比别的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什么僰人喜欢在悬崖上放置棺木？是防止盗墓还是寄托来生？他们是怎样把悬棺放上去的？至今仍然是无解的千古之谜。
    僰人是一个古老，悲惨而又极为神秘的民族。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又怎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几个人能够说得清楚。据《新编汉语多功能词典》中对僰人的解释：僰人，古族名，《史记?西南夷列传》“取其莋马僰僮。”张守节正义：“今益州南戎州北临大江，古僰国。”春秋战国前后居住在以僰道为中心的今川南以及滇东一带。僰道，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四川宜宾县西南安边镇，北周保定间改外江，隋朝大业初复旧，唐朝贞观中移治到今宜宾市，宋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改为宜宾。汉武帝时以犍为郡为治所，南朝梁后为戎州治所。僰僮，主要指汉代被掠卖为奴的僰人。
    这些零星但是比较权威的记载表明，从春秋战国到北宋的两千多年间，僰人一直生活在以五尺道为中心的川南和滇东，西汉，北周，隋唐和宋朝均为其设置了治所，只是生活艰难，地位低下，在汉代居然还被掠夺为奴。但是这样一个民族，为什么在明朝得罪朝廷，引来灭顶之灾？他们有在悬崖上放置悬棺的惊人智慧，难道就没有躲避民族灾难的办法？中央电视台曾经请全国的能工巧匠现场试验，企图解开悬棺之谜，可是无一成功。专家们也曾经提出了许多假设，但最终也只是假设。僰人之谜和僰人悬棺之谜，是多么神奇。
    从五尺道上的石门关望出去，悬崖下是充满激流险滩的关河水道，河堤上是蜿蜒曲折的内江至昆明的电气化铁路，再往上是昆明至水富公路越关而过，而水富到麻柳湾的高速公路悬在半山腰。足下，走着的是有数千年历史的僰人道。从古至今，五条交通要道在此汇合，跨越时空千载，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豆沙古镇和豆沙关，真正是具有历史和现代意义的交通枢纽，是四川盆地通往云贵高原的门户，也是当今世界的自然交通博物馆。
    从关下的观音阁，沿着五尺道返回古镇。看见一些山民用背篼背着一袋水泥，喘着气流着汗，艰难攀登在山道上。趁他们用杵路拐支着背篼歇气，我问他们给谁背，一天能挣多少钱？他们说，是给庙子背的，每趟背一袋，挣六元。男人力气大一些，一天来回十几趟，挣一百多元，女人力气小，又有家务，可以挣几十元。我说，山这么高，路这么险，累死累活才挣这点钱，干点别的不好？他们说，在镇上没有门面，干别的没有手艺，种地还要赔钱，只有出卖力气，才有现钱拿，要是庙子不修了，我们还不知道咋样去挣钱呢。
    五尺道坐落在悬崖中，是用非常坚硬的花岗石修的。既是茶马古道的一段，也是南方丝绸之路的组成部分。自古以来，人背马托，走过了千千万万，把那坚硬的石头都踏出脚印来。在石门关前，至今还有164个深深的马蹄印。抬眼望去，山民们背着水泥，草鞋踏在马蹄窝中，杵路拐在山道上敲打着。我有些明白了：无论是已经消失了的僰人族，还是至今仍然跋涉在五尺道的山民，他们才是创造奇迹的主人，他们的精神品质和文化传承，如同镌刻在五尺道上的脚印和痕迹，早就已经融入到中华民族的历史丰碑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