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的读书台

王宗全

    五一节，我们去游读书台。
    虽然我是李白故里人，虽然我十分景仰李白兄长的文胆、文才与文风，虽然我从史料上了解读书台很多很多，虽然市区离读书台并不远……但我一直就没去。
    听去过的同事说车开不到景区，只能开到山脚下，而且没有停车场，于是便和妻及伊的两个同学乘公交车前往。
    11路公交车出市区向西，往含镇方向前行四公里，公交车拐向右边一条小路，这是个70度夹角，公交车还要倒一把，才转得过去，我想读书台久负盛名，在绵阳，在四川乃至全国都大有名气，应该是条大路，咋个会是这么小一条路？我甚至不敢想像如果迎面来车，该怎么错车？我以为大路在修路或者是临时走这条路，但一打听，到读书台本来就是走这条路。前行不远便到了11路车的终点站——让水卫生院。
    让水本来是个乡，但后来撤了并入太平镇。所以11路车停车点就是读书台村。车站（没有站台、站牌，什么也没有）左、右各有一条水泥路。没有路标，没有大幅广告，没有喧嚣的车流，也没有叫卖的小贩。我的第一感觉便是这读书台冷落了，犹如被冷落的我的李白兄长，被冷落了的中国传统文化。
    今天是五一节，11路车上下来的大部分人都是朝圣读书台的。我们便也随着人流往左边的水泥路走去。不时有川A、川B、川F等牌照的小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边走边打听，一个当地老农告诉我，在前边大路拐弯处，从一农户家院坝侧边抄小路上山要近许多。我们便抄小路登山，这是条比羊肠小道还羊肠小道的羊肠小道，全是些不规则的石礅、石块、棱角石、碎石等。小道完全隐没在蓊蓊郁郁的树木藤萝之中，山很陡，路不好走，爬起来很费力。好在我每天长跑3000M，倒不觉得什么，只是我太太和她的两位同学就气喘吁吁了。大约三十分钟我们便上得山来。
    这山就叫小匡山，读书台在小匡山的山巅处。左边有个稍低的山峰，那里叫点灯山。山顶上有个不规则且不平坦的坝子，长22步，宽18步，我的步幅是0.75M,算下来220个平方。上山来的路边立个做工粗糙的水泥石碑，上面一排字是“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中间是四个行楷大字“ 太白故居”；下面三个小两号仿宋字“读书台”下面落款是“ 四川省人民委员会 一九六一年七月十三日公布”；最下边是“江油县革命委员会立”。
    坝坝左边一条方坚石铺的甬道通往大殿。坝坝中央有个小浮屠，这应该是个“字库”———古人练字后的废纸都丢在里面。以前曾有人撰联专写此一景云“书可读于台上，字应化入库中”。坝子右边一排厢房，那是厨房兼用膳房。外面有些石桌石凳，供游人休憩。沿甬道拾级而上，便是读书台大殿，门楣上方有一匾额，上书三个繁体字“读书台”，史载这个匾额是清代彰明县令葛竣起题写的，但现在这个不是。两边楹联上写着“词客有君应识我 高堂今日读何书”这是李白纪念馆李戎先生的手笔。大殿里供奉着青年李白的坐姿塑像。仿青铜色，显得有些黯淡且小气。 
    据史料记载，殿里有清光绪十四年修建太白读书台的两座碑记已不知去向，殿内一色大青砖墙壁，砖上均有“大清光绪十四年戊子岁读书台置”字样，但现在换成了铁锈色李白诗意木刻，看起来有些高雅但因为光线不好并不为游人所领受。
    据史料记载，有些名联专写这读书台，如
    “倒笔写天，气贯星半；举怀邀月，诗惊鬼神。”
    “樽酒何时怀落月，书台空自锁闲云。”
    “点灯灯无影，石罄罄有声”等等，但我看遍大殿内外全都无了踪影。
    我读中师时曾读过五代前蜀诗人杜光庭游览读书台的诗，记得有
    “山中犹有读书台，风扫睛岚画障开。
    华月冰壶依旧在，青莲居士几时来”等句。
    大殿后面第二进殿则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南海观世音菩萨殿。来进香的善男信女还真不少。观音殿后面的第三进殿则是文殊菩萨殿，每年农历三四月，许多高、中考学生在父母陪伴下前来烧香。求得高、中考好功名，此习俗从清乾隆年间便有了。这次在山上我就碰见了好几个正在发愤备考的高三、高四学子。他们在父母陪伴下，前来进香以求金榜题名。在文殊殿墙上，还挂着绵阳等地考生还愿送来的锦旗。
    民间传说山上苍松翠柏，树冠和枝条朝向读书台庙宇。我看了许多颗树，的确如此。这就像梓潼七曲山大庙的张飞柏，树冠枝条都朝向大庙。
    在读书台上放眼望去，左边要低点的山峰叫点灯山，传说李白当年读书时发愤刻苦，每每挑灯夜读，十里开外就能看见山上的灯火。至于李白为什么白天在读书台上读书习字练剑而又要在点灯山上夜诵，你往下看就明白了。
    山下一马平川，让水河静静地从坝中间流过。这可是一处绝佳风水宝地。不懂堪舆的人就漠然视之。
    况且这读书台文化积淀也十分丰厚。
    山下这平洋大坝可有讲究。这平坝叫“马尿水”坝，传说当年唐僧玄奘和尚取经时路过此地，在小匡山后面的白龙宫——就是《西游记》里第十五回说的“蛇盘山鹰愁涧”。被正在此反省的敖闰龙王的玉龙三太子小白龙抢劫了座骑大白马，悟空与其大战，三太子斗不过孙悟空变成一条水蛇潜逃，老孙无计可施。后来在南海观世音菩萨和十八位护教伽蓝（在上山的小路上还有个“伽蓝大殿”的小庙）的协助和点化下，收服了小白龙，让他成为唐僧的座驾——白龙马。 
    绵州及彰明县早有人听说高僧到此，便有佛众和信众挽留玄奘在此讲经说法。马尿水坝往前的坝子便被称作“唐僧坝”。唐僧的白龙马本是个“高干子弟”哪里吃得下脚力劳顿之苦，行走时老是爱撒尿，有句俗话说“懒牛懒马屎尿多”，所以读书台山下这平洋大坝就叫“马尿水” 。唐僧师徒继续西行，穿过让水河，来到对面山上，那白龙马很是不舍这自在之地，于是扬鬃昂首，嘶鸣不已，那山便叫叫“马头山”。
    站在读书台上极目远望，这匡山山脉山势迤逦，如生龙腾跃，对面马头山山脉也是群龙奔腾，生机勃勃。读书台正结于龙睛之处，所以后来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天马行空，飘逸放犷。
    传说当年梓州人赵蕤深谙堪舆（风水）、阴阳、历算之道，掌握辩才超群之纵横术，且精通剑术与奇门遁甲。少年李白仰慕他的学识与品德，师从赵蕤研文习武。李白家住彰明县青莲场，这是个水陆要冲，客商云集，李白家是个大盐商，生意兴隆，市声嘈杂，不是读书之地。赵蕤便将李白带到这小匡山读书台上，结庐而居，白天在读书台上习百家之书，练纵横之术，舞剑习拳。读过一本书便顺手放在旁边的岩石上，书读多了，天长日久那书竟然化作岩石。这就叫“书箱岩”。晚上赵蕤要求他到左边山头去挑灯夜诵，吟哦诗文。那点灯山山势略低，李白吟哦处正在龙前爪腋下，你看李后来李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这得力于赵蕤良苦用心，更得力于读书台的风水宝地。
    现在读书台上只有一对老年夫妇辛勤打理，他们精神满好，身体健壮。男的在观音殿、文殊殿前记写香客捐的功德钱，写一个20元人民币，逢凶化吉，魁星点斗。并发给香客一个护身符或好运绶带。上面印有“南无阿弥托佛”字样；这老妇人专管做饭，她不善言谈，本想多作些交谈，但她没有多余的话，我便打住。
    在大殿下右边厢房外墙上，挂着两个带本框的红纸字牌，一个写道：斋饭每客5元；另一个写道：麻将每副4元。我们决定在山上吃斋饭。斋饭是那位老妇人做的，柴火煮的漉米干饭，有少量的玉米面，还有一大盆米汤。我是十分喜爱喝米汤的，我特别喜欢吃用米汤将干饭锅巴煮成的稀饭，那滋味才叫“舌尖上的中国”！现在家里用电饭锅蒸饭，馆子里不知用什么蒸饭，反正都没有这种柴火蒸出来的漉米干饭好吃。饭是管够，菜是凉拌的牛皮菜，泡菜，管够。且不用先交钱买票什么的，你吃的时候，老妇人就挨桌挨桌的来收钱，5元一客，明码实价。在拜金主义如此汹汹的今天，居然有这样干干净净的5元管饱的饭菜，实在是不容易。
    李白的确正式入过道教，道教不主张吃斋和念经的。道教主张清心寡欲，清静无为。在读书台上吃斋饭，就有点不伦不类了。斋饭是佛门僧众或释教善男信女的饮食。但山上有观音殿和文殊殿，而观音菩萨是中国特色宗教的首神。所以这斋饭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释了。再说了，山上没有小卖部，没有像其他旅游景区那样暴利商品充斥，农耕社会的淳朴自然，素菜素饭使人心情怡然，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深深地觉得这么好的人文景观，这么好的风水宝地，这么深厚的文化底蕴，没有能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大潮中发挥主力军作用，没有能在实现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宏伟事业中占一席之地很是不该啊！
    冷落了的读书台，正如冷落了的我的李白兄长和冷落了的中国传统文化！
    比起那些穿凿附会捕风捉影制造出的伪景点伪景区不知要好出多少倍，但是现在这么个现状。许多中小学生、学龄前儿童艰辛攀登上得山来，看没看的，听没听的，学没学的，不一会儿便下山了。我在上山路上遇到几个下山的小朋友，我问道：“小彭友，上面好不好玩儿啊？”他们说：“不好玩。”一个小男孩说：“一点都不不好玩！”
    我的读书台，我的李白兄长，你令许多文化人在山下顶礼膜拜，在山巅唏嘘不已，回山下怅恨久之。
    我不信，一个伟大的李白，居然敌不过那些虚无的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