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 客
王宗全
五一节快到了,考客们也要出发了。
出外旅行的人叫旅客,行侠侠义的人叫侠客,帮人收麦子的人叫麦客。每年春夏之交从广元、巴中、阿坝、西昌、凉山、乐山、攀枝花等地到江油,到绵阳,到成都来考初中或考高中的考生便叫“考客”。
考客是一个部落,考客是一群人,考客是一个家庭;考客或许十一二岁,或许十五六岁。
青川县三锅石乡的李发富。就当过两次考客。
李发富在当地还算个富户,做建材生意赚了点钱,买了辆长安微型车。他养了一儿一女。前年他儿子李进财小学毕业,他一家人当了一回考客。他开着长安车,载着儿子、老婆以及他的爹从江油一路考到成都去。
每年五一劳动节那两天,是“小升初”考客集中行动的日子。高速公路,火车路,航空路;或驾车,或乘车乘船乘飞机。携家带口,分工明确。以小考客为中心,以考上某中学为目的。
李发富2013年4月30号下午就载着一家人到了江油,就在马记酒店住下。马记酒店离他儿子考初中的第一站江油SY中学不到百步。这只是第一站,接下来还要到绵阳去考DC中学,NS中学,再到成都考S中、Q中、J中等校。这些学校经过冲突、斗争、磨合,最后达成谅解,形成默契,将考试的日子错开,以便让考客们能匆忙而有序地参考。
李发富的爹快七十岁了,他的主要任务是排列子。每年考试的这一天,凌晨一点钟就有爷爷奶奶们来为小考客排列子。我研究了好几年硬没弄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早来排队。名是早就报了的,准考证也是早就发了的。上面考室、坐号清清楚楚,学校提前一小时让考客们进考室,更不说有些考客头天都来看过考室了。最后我才知道,这完全是心理作用,爷爷奶奶们给孙儿孙妇女站好队,让小考客们能提前几分钟从容地进入考室。李发富的爹凌晨一点准时走到江油SY初中门口,但那里已经有两个老太太,一个小老头了。他是第四名。也罢也罢。他就将小板凳放在地上,坐在那里排列子。
8点钟,李发富和老婆带儿子入考场,千叮咛万嘱咐,情切切意绵绵,儿子李进财早已听得不耐烦了。将头扭到一边。孙子走到爷爷的队列里,爷爷光荣完成任务,退出队列。李进财和其他小考客们在考场工作人员指挥下鱼贯而入。
李发富等考客们或站着,或坐在路边,或坐在车里,情系考场,意在儿孙。一直这么站着,坐着,等着……
那场面真正是万人空巷啊!交通管制,警车封路。学校门前方圆两公里内人山人海。
李进财随着小考客们走出考场,山呼海啸般的人流拥上前来各自寻着他们的考客。人潮涌动,移足艰难。他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他的爷爷、爸爸妈妈跟前,大人们簇拥上前,精心呵护。递上饮料,点心等,毕恭毕敬地服伺着他吃下。她妈问他:“儿子,题好做波?”
李进财木木地说:“没感觉。”
李发富急急地恨一眼婆娘,怕影响他们下面的行程。
千千万万的考客们在车里,在路边或在宾馆稍事休息,便又浩浩荡荡地奔下一站赶考。
考客们不是只奔一个目标而来,是按照一条线路一路考下去,就像陕西、河南等地的麦客,是沿着麦子成熟的先后一路收收割下去。
那些招生学校也八仙过海,各出奇招,抢尖子,收优生。上午考完,下午就改卷,总分,晚上就电话通知录取的学生。五一国际劳动节本来是劳动人民的节日,但现在五一之夜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考客们晚上禁绝一切应酬和娱乐,全家守着一部手机等消息。等到的欢天喜地,奔走相告。但录取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考客们随着时间流逝,心情越来越沮丧。等到十二点也没有消息,便知录取无望,于是大放悲声,抱头痛哭。
小考客们有的顾不上哭泣,因为万里长征才走完了第一步。
李发富一家在绵阳DC中学旁边的一个小旅馆下榻。晚上吃完饭后中,敦促儿子赶快回房间复习,他们几个大人便在另一个房间全神贯注地等江油SY中学的录取电话。
三个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没听见手机响。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茶几上的三星S5230手机。好像看着儿子(孙子)的前程,好像那个手机会给他们带来滚滚财宝。
八点钟过去了,手机没响。
八点半过去了,手机“鞋儿破,帽儿破……”唱起来。
李发富连忙抓起手机:“喂,喂,安?……你龟儿子,打啥子牌哦!……我在绵阳,不得空。”
三锅石的朋友约他打牌。
三个人重新陷入紧张的等待。
“鞋儿破,帽儿破……”济公又响亮而滑稽地唱起来。
李发富抓起手机:“安?哦……买板子?……等几天再说。我不得空。”
一个买主要买几张中纤板做家具。
手机响过这两次后陷入静默,好像手机没装电池或没插卡,好像地球停止了转动。到十二点也没响。
李发富的爹依然半夜去校门口排队,第二天八点不到李发富夫妇依然陪儿子李进财进考场,依然千叮咛万嘱咐,情切切意绵绵。
DC中学门口依然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第二天晚上他们下榻在NS中学附近的一个小旅馆。吃过晚饭后,依然是叫儿子去复习,他们三个依然是在另一个房间等电话。
电话比第一天晚上多了三个,但都与录取小考客李进财毫无关系。
第三天依然是重复前两天的故事。毫无新意。
不同的是第三天晚上他们一大家下榻在成都S中附近的一家小旅馆。电话响铃次数与头天晚上持平,但依然与录取毫无关联。
第四天上午的故事与前三天完全相同。不同的是第四天下午,小考客李进财坚决要求回青川县三锅石乡,他说那些题见都没见过。李发富说:“出都出来了,明天再去考一次。”
儿子说:“要考你去考!”
考客们打道回府。车流滚滚,人流滚滚。
李发富专心开车,先上成绵高速,再上绵广高速。
他父亲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他媳妇靠在座椅上睡觉。只有小考客李进财专心地耍手机。
考客之行结束了。过桥过路,住宿,吃饭,买饮料,加油等一应用度4295.28元。他媳妇今天上午在等儿子考试的时间里一笔一笔算过。只是刚才上高速前加了一箱油200圆还没算进去。
第四天晚上依然没等到录取电话。
李进财是初中考客。
高中考客赶考方式方法差不多;场面,人气更为壮观。只是时间在高考后的某一天,也是成都的绵阳的江油的各种档次的重点高中经过矛盾、斗争、磨合、默契,将考试时间错开便于高中考客紧张而在序地赶考。
有的考客被几所学校录取,那就择优而读,选一所名气大的考重点高中或重点大学多的学校去念。但许多考客一个学校都考不起,那就拼钱吧。找一所收择校费相对少的,自己能承受的学校去念。
半个月后,李发富经朋友介绍,将两万圆人民币交给朋友认识的一个专门做这个生意的能人,托这个能人将儿子李进财弄进江油SY中学去——这是2013年的行情,现在据说大涨。
考客是目前很不规范的义务教育和非义务教育阶段招生录取的蔚为壮观的考试现象。你承认也吧,不承认也罢,它都存在;合理也罢,非法也罢,它年年都上演“三家欢乐千家愁”的悲喜剧。
在今天,小学一年级都要周周考的应试教育背景下,我们的教育的确到了该冷静地思考教育自身的问题的时候了。
青川县三锅石乡的李发富一家今年又要当考客,他的女儿小学毕业,要从江油一路考到省城成都去。等几天,他们一大家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