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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要命而不朽的款待——胡晓慧散文《流浪者的樱桃树》引读

2014-08-04 来源:南充

 

 

要命而不朽。这是个悖性的短句。藏匿着一个悖论。胡晓慧种下的那棵《流浪者的樱桃树》就是这样一种要命而不朽的怪树,就文本来说,是怪树中的一朵奇葩。

 

    “你款待一切,像上帝那样。”

惠特曼的诗行中间,浮现出记忆里的你,和你身边那些草木。树上的红樱桃啊,它们从我舌尖的酸味里活了转来,使我口舌生津。眼前晃动的枝叶,像无数晃动着绿色手掌的小小人儿(晚会上的拉拉队),围住那些饱满、深沉的果实。

 

从惠特曼的一句诗引出生命早期的一次款待。款待来至命运中枢的顶层,按中国文化语境来说,是“上天”而不是“上帝”。上天安排了你的出现。你与一树红樱桃“从我舌尖的酸味里活了转来,使我口舌生津。”你、我、一树樱桃携带着青春期的鲜活与甜蜜一同醒来。时间、空间以及所有的铺垫和修饰都无需冗赘,连你、我都可以省略,只要那棵樱桃树就够了。樱桃“从我舌尖的酸味里活了转来,使我口舌生津。”樱桃的滋味滔滔!款待还在进行:“眼前晃动的枝叶,像无数晃动着绿色手掌的小小人儿(晚会上的拉拉队),围住那些饱满、深沉的果实。”记忆里你身边那些草木的枝叶、樱桃的枝叶仿佛变成了小人儿组成的拉拉队员,围住那些樱桃(连同你和我)一起为这次美妙的款待热烈鼓掌庆祝。

 

   我们不过是世上偶尔结伴的行路者,然而你的态度好像庄园中天然的主人。

   你跟我说话之间,双手举着一枝沉甸甸的樱桃。三月春风里的红樱桃,如雀儿递送过来的红唇。在狗儿们热闹的吠叫中,你似乎正被樱桃的树枝挑起,调皮地摘一粒粒果子,小心地倾覆在我的掌心。

  “你款待一切,像上帝那样。”我喃喃地重复念出这句诗。

   我们俩不过是世间的流浪者,在田野上奔跑的自由人,我们在一棵稻草堆下相遇,我接过你递过来的红樱桃,我们成为必须相爱的一对。如果有一双眼睛放在你身上,你的身体就承受了无力转移的重量。你是一颗饱含汁水的樱桃,充满了我的味觉,进而充斥了我的生命。

如果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我,那么我一定要更加温柔地对待他。

上天的款待通过偶尔结伴者樱桃的传递使爱到达,同时使情窦初开的我大声喊出:我们成为必须相爱的一对。”在你充斥我身心的瞬间,为了回报这次爱的款待,我必须无条件地发誓:“如果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我,那么我一定要更加温柔地对待他。”爱的原初意义就在于真诚相待,就像一对平行线,你走多远,我走多远,直到在突然爆发的引力场中到达某个坐标点,融汇成一个完美的圆点。

 

女人的自尊和矜持意味着:她只要同样份量的爱,同样性质的爱,不要更加爱,不要更加神圣地交付。但是一个孩子改变了一切,孩子从女人年轻的心里转移到身体里,成为不可抗拒的因素,意外地打破了爱情的平衡,女人的自尊如泥塑碎裂。

孩子改写了我们的心灵历史,使我们在世间脱离了流浪者的身份,赐予我们平淡的夫妻之爱,赐予我们生命的圆满,赐予我们存在的意义,因为这个孩子,我更加爱这个世界。

女人的爱渐渐发生了转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要爱孩子,就不许自己伤害他,也不允许这个世界伤害他。

当我从流浪者的情怀里挣脱成长为母亲的时候,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一个爱的流浪者——

我将成为那个为他“款待一切”的上帝。

直到我的上帝把我变成长在他路边的一棵长满红樱桃的树。

 

孩子是那颗要命的樱桃。最初孩子只是我(一个女孩)心里的一个梦幻,但当孩子真正莅临时,“意外地打破了爱情的平衡,女人的自尊如泥塑碎裂。并“使我们在世间脱离了流浪者的身份,赐予我们平淡的夫妻之爱”,结婚生子,无论结婚的对象是不是那个流浪者,孩子使“女人的爱渐渐发生了转移”,爱的重点转移到了孩子身上,以至于女人为了保护孩子做出许多承诺直到:我将成为那个为他“款待一切”的上帝。直到我的上帝把我变成长在他路边的一棵长满红樱桃的树。

我说过孩子是那颗要命的樱桃。文本阅读要想准确地把握写作者意识或者潜意识里的思维轨迹,阅读者很多时候是靠一种“阅读的灵感”。我说“孩子是那颗要命的樱桃”就是一种直觉、一种灵感。我们再来细细地梳理一下。

本文的前两节以惠特曼突兀而美妙的诗句起笔,行笔如行云流水,且字里行间灵光四射,节奏欢快,语速畅达,语音环佩叮当,气氛潇洒,意境美妙。何如是哉?原来作者是在回忆你和我的相遇。作者借惠特曼的诗句说这次相遇是“上天的款待”。一个妙龄少女,在情窦初开的时候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将“樱桃王子”款款送到自己眼前来,能不觉得大幸罩顶?通过对这两节文本语境的分析,显然文中少女的这次偶遇就是她心里一直期待的,正如美妙的幻觉突然变成了现实一样让人“口舌生津”、“眼放毫光”。由此可以知道,文中“我”的爱情之梦就是充满偶发、浪漫、单纯、尊荣、感动的一次款待:被爱本身款待!

接下来的过度记录了真正发生的这场款待。“红樱桃”这个特定载体就在这里出现。这个诗歌中的美妙意象,让人垂涎欲滴的爱果,为这篇散文催生了无限的诗意和爱欲。值得注意的是前三节平缓的语速并没有坚持多久,情感和讲述的双重速度就逐渐在豪迈而坚定的语气中次第推进,以至于达到几无控制:“我们成为必须相爱的一对”!“如果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我,那么我一定要更加温柔地对待他。情感和语言这样递进增速说明了一个因由:女主人在爱情之梦中是会忘掉一切进而奋不顾身的,情爱使人无边无沿并超越世界!到这里,读者可以闭目静静猜一猜“樱桃王子”和少女在爱情的浪漫旅途上可以走多远?可以有多少种结局?

事实是,接下来出现了几句莫名其妙并与前面自相矛盾的话:“女人的自尊和矜持意味着:她只要同样份量的爱,同样性质的爱,不要更加爱,不要更加神圣地交付。”前面才说“如果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我,那么我一定要更加温柔地对待他”怎么这里就变卦了呢?往下读就明白了:但是一个孩子改变了一切!孩子使我们成家立业进入现实!以后三节的平淡叙述表达了三层意思:1、孩子打破了爱情的平衡,使我的自尊坍塌;2、因为孩子我要爱家爱存在爱世界;3、孩子使女人的爱转变成了一种守护职责。这女人看上去成了一个家庭主妇一个尽责母亲,那些“偶发的、浪漫的、单纯的、尊荣的、感动的”一切尽皆离开女人而去。

有人说,爱情本来只存在于浪漫梦幻之中,一旦步入婚姻,爱情就转换成了一种尘世的责任。读者完全可以认为,文中的孩子就是樱桃王子和女人的爱情结晶。然而对文本的解剖要尊重作者的原生意图。在我眼里,胡晓慧是一个不会撒谎的女人,你和她面对时,她内心的一切都流露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神情和肢体根本不撒谎。同时,她的文章也不撒谎。所以我才在前面说:孩子是那颗要命的樱桃!在孩子出现之前,文中的女人正在那里仰天发誓:“我们成为必须相爱的一对”!“如果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我,那么我一定要更加温柔地对待他”转瞬之际却说,“女人的自尊和矜持意味着:她只要同样份量的爱,同样性质的爱,不要更加爱,不要更加神圣地交付。”我敢说,这个盟誓的转换背后一定不是针对同一个人说的。也就是说,和文中女人成家的是与樱桃王子无关的另一个。但这个樱桃王子绝对存在过,要不,文章后面的转换怎么那么让人刻骨?而所有的关键症结还在于,那个樱桃王子仍然活在女人的心中,像一树火焰,经久不息!所以女人才在文章最后冲破层层冒险喊出:

当我从流浪者的情怀里挣脱成长为母亲的时候,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一个爱的流浪者——

我将成为那个为他“款待一切”的上帝。

直到我的上帝把我变成长在他路边的一棵长满红樱桃的树。

直到这时,阅读者才终于明白:上天的款待、流浪者、樱桃树在女人的心里,早已三位一体不能分割,即使暂时的消失,也只是一种进入骨髓的潜伏。女人始终要的是充满偶发、浪漫、单纯、尊荣、感动的爱的款待,哪怕一次,也就足够了!现在,我们同女人一样,将寄希望于女人的孩子,在上天把女人变成一棵长满红樱桃的树之后,在孩子必经的路边,女人会为她的孩子安排一次更加盛大而长久的爱的款待!但是——可恶的但是,女人为孩子安排的款待绝然和女人自己当年的不同,女人自己实际总是梦想着一生一世处在充满偶发、浪漫、单纯、尊荣、感动的真爱的款待中!而当自己成为孩子的上天所安排的红樱桃的款待,绝然不是偶发和单纯的。孩子的款待必定就少了原生性。

孩子是那颗要命的樱桃。因为孩子的出现是必然的,孩子的出现就打破了女人爱情的平衡,使女人的自尊如泥塑碎裂,并且使女人再也回不到当初的那场曼妙的款待。女人想到了让自己成为孩子的上天,让当年给樱桃王子和自己安排那场款待的“第一代上天”把自己变成孩子路边的红樱桃树。女人的自私出现了:她想借给孩子的款待来延续自己当初的那场盛宴!但时空能回去吗?原生的爱能恢复吗?这个世界要命而没有不朽!不朽的只是梦幻!

我忽然想起张爱玲的那篇《爱》,是在春天的晚上,有棵桃树,女人穿着月白的衫子,他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两个人就完了,后来女人被拐,被买卖,就老了。两篇文章的不同之处在于,张爱玲的相遇更现实,全文更简洁,语速更一致,故事重记录。胡晓慧的相遇更浪漫,前后较详实,语速多变换,故事重叙述。但两篇小文章都是重器:意境幽深,余音苍凉,震撼灵魂!

俄罗斯白银时代最卓越的天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论过一个句子:“雅克出生,过了一辈子,死去了……”我想,张爱玲和胡晓慧都没有这句诗隐藏的多!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短的一个长篇了!

                                     甲午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