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风雨那场雪
姚明明
亲爱的读者,这是一短篇小说。但是,我不能不说,与其说它是小说,不如说是报告文学。因为,除了文中的主人公用的是化名,她们各自的遭遇都是千真万确的,至少,在我故里的小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个世纪,90年代。在四川某县的S镇,流传着三个女人的悲惨故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将她们分别称作风儿、雪儿、冰儿。“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我就为读者拉开帷幕……
S镇就一条主街,呈S型,弯弯曲曲,它的一面通向S形的嘉陵江,另一面是延延缓缓的山,离山的很远处相传有座刀山。
风儿、雪儿、冰儿都不是S镇的人,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那一年,风儿、雪儿21岁,冰儿19岁。她们陆续来到这里的同一个单位。16岁初中毕业的风儿最先来这儿,当年扎着羊角小辫的她,如今已出落得高挑玉立,1.68米的个子,风姿绰约。雪儿、冰儿都是高中毕业来这儿的。用“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来描写雪儿肤色最适合,她标准的鹅蛋脸,留着齐耳短发,1.61米的个子不高不矮地美丽着。冰儿与雪儿差不多高,丰颊秀眉,有时候灿烂地笑着,有时候又痛苦地思索着。三姐妹不期而遇,开心得不得了。
这天,风儿说:“冰儿,请两位姐姐吃羊肉串,我们帮你找个对象嫁出去。”风儿、雪儿都有男朋友,冰儿受此奚落,她去追打风儿,“风儿,你真不要脸,自己嫁不现去,还说别人。”雪儿咯咯地笑,三姐妹逐成一团,向河边跑去。
在沙滩上,她们赤足过跳边闹。寂寞的鱼儿飘上来看她们。雪儿说不要闹了,别人说我们是疯子哩。风儿一脸不屑,疯子就疯子。三个少女开始讨论谁美,冰儿说雪儿漂亮,雪儿说冰儿挺乖,他俩都不说风儿,想气气她。风儿最爱美,她希望别人赞美她。
风儿有种野性美,优美的身体曲线吸引了众多的男性,有同事着魔似地追求她,其中包括一些已婚男士。
“哎,远处那刀山上真有灵芝草吗?”冰儿问。“可能吧,那山好高,好高,根本没人爬得上。”雪儿说。风儿说有很多人往山上爬,为了摘灵芝草,有的中途摔下来,粉身碎骨。雪儿说死太可怕了,天底下谁愿去死呢?
夜里,三姐妹开着灯和衣躺在雪儿的床上难以入眠,她们都有心事。
“谁,谁在门外?”风儿大叫,冰儿、雪儿都撵了出去,她们看清了是隔壁另一单位的陈生。“陈生,你想干什么?”“陈生,你这样太卑鄙了,男女有别嘛,都半夜了。”唯有雪儿不语。许久,陈生才离去,丢下一句:“雪儿,对不起。”
陈生,瘦长身材、条形脸、高鼻梁、小眼睛,风儿、冰儿最不喜欢。他利用一切机会去接近雪儿。雪儿上班遇着他,下班也遇着他。天刚开始起风、变阴时,陈生会送上伞来;天刚开始出太阳时,他又送去太阳帽、防晒霜之类的。春天,他为雪儿送鲜花;夏天送裙子;秋天,送金黄色的水果;冬天,送防寒服。开初,雪儿坚决不接,可他为她跪下,求她接,当着众人的面他都不怕,可雪儿怕,她只好接了。现在正是凌晨两点,他居然还在这儿。
雪儿有个知心男友,名叫杰夫,那是她从小的同学、邻居。工作后,他们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工作前那个夏天,他们曾到青岛观海。当天空露出蔚蓝色的晨曦时,他们来到这里。海洋和陆地正疯狂地亲吻,银白色浪花和金黄色的砂粒搅在一起。雪儿用自己的水分驱散杰夫的暑气;黎明时分,杰夫在雪儿耳畔许下誓言,他们紧紧相拥;阳光淡去时,晚霞在杰夫的眼睛深处燃烧,他吻着雪儿。她娇弱,在杰夫面前还任性。雪儿时而拥抱涨潮,时而随退潮跌在杰夫脚前。她的心情随潮起潮落不能平静。杰夫既容忍又坚定。那夜,雪儿说她看见了龙宫,海洋的女儿,宫中庭院,她想盗出海中奇宝。天亮时,杰夫推醒偎依的雪儿,她还在甜蜜地微笑。
可陈生不放过雪儿,他明知道有个杰夫。雪儿单纯、柔弱。那夜,雪儿下班很晚,陈生骑摩托车来了,雪儿不坐,他又跪下来不走,雪儿坐了,他把摩托车停在了他门外,他也不是这里人,一个人在这儿上班。雪儿娇喘未定,陈生一把抱过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雪儿不敢喊,她把面子看得特重。就是那个夜晚,杰夫也来了,在她屋外的石凳子上坐了一宿。
清晨,雪儿回来了,戴着太阳镜,后面跟着陈生。陈生很得意,他想挽着雪儿,雪儿撇开了他的手。杰夫瞧着,血液往脑上冲,他给了陈生一掌,陈生一趄,“你想干什么?她是我女朋友,晚上陪我正常现象。”杰夫是她情敌,陈生要赶走他。“雪儿,真的吗?”雪儿泪水顺着面颊流。雪儿认为她早已配不上相爱的杰夫,她以为陈生也爱她。杰夫长这么大了,还没这么痛哭过。冰儿拉着雪儿,风儿吼走了陈生。单位的人都知道了,杰夫痛苦不堪。
雪儿一直精神不振。不知何时,陈生通过锁师傅弄到了她的门钥匙。他常出入雪儿屋内,有时候还抱走熟睡的雪儿。杰夫遇到过几次,后来,他找不到雪儿了,雪儿掌握在陈生手里,连风儿、冰儿都难见到雪儿的影子。
风儿说雪儿应该喜欢杰夫,陈生不行。风儿告诉冰儿,陈生追求过她,他很赖很缠,要用特别的方法对待。
雪儿开始厌食、恶心、呕吐不止,医生检查她怀孕了。陈生得到了雪儿,凄凄复凄凄,雪儿嫁娶啼。她父母未来。父母就她一个宝贝女儿。很多平日要好的同学、朋友都未来。
那夜,杰夫把声音高昂而分明地投向S河,河水凄凄,他爱的人儿,快回来。他对着月亮喊“雪儿,你不要走!”他也对着寒星喊雪儿。
这声音响彻天宇,惊动天地。那夜,他在沙滩下等候,直到水天一色。他让清亮的风、惨白的晨光灌满自己的衣袖,爱恋折磨他,愁思在他心中荡漾。
婚后,雪儿搬走了,陈生不允许她在单位有房。
风儿有很多男朋友。喜欢她的那个同事都等不及了,结了婚,还恋着她。风儿很烦,她常说雪儿好,有杰夫。
那个夏天,风儿弟弟来信,说他暑假在大学里补习不回来,他希望姐姐去看看。风儿姐弟俩,父母离异,从小跟着外婆长大。风儿早早接班,是想资助聪明的弟弟读书。她想去看他,他约雪儿、冰儿一起去,雪儿没法去了,她的行动已不便,陈生看她也紧。冰儿也没兴趣,经风儿再三劝说,单位又准了假,她才去了的。火车上,风儿讲西安的美,她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西安这所大学很大,很美,绿树环绕,夏季的花盛开着。有假山、池塘、还有蛙鸣声,有许多运动场,许多中学校园没有的东西。风儿弟弟佩戴校徽走来,样子很神气,风儿介绍说他叫阿亮,姐弟俩亲昵地交谈着。冰儿陷入了苦思:自己也该是一名大学生呢。
冰儿上高二时,班上分来了一名才华横溢的语文教师。她喜欢听他的课,听他讲唐诗、宋词、元曲;听他有感情地朗诵现代诗;听他讲书内、书外的故事,讲人生哲理。冰儿喜欢他的一切,就连他一个普通眼神,都让冰儿心绪飘飘。她的语文成绩很好。冰儿想多见到他,少女的心事不能公开。几次下晚自习,冰儿有意路过老师那盏亮着灯的窗前,但她没有勇气进去。
一次,冰儿鼓足勇气敲开了那门,她拿出自己的一篇抒情散文,老师耐心指点、修改。这文章后来还见了报。
临走时,冰儿直直站着,老师也站着。冰儿拿出一首诗:
“在黑暗中,你牵住了我的手
迟疑着,你停住我也不走
说不出的话,哽在我的咽喉
轻轻风,吹得我微微地抖
有一阵气轻轻透过你的口
飘过我的身子,我的心头
老师说这是现代诗人陈梦家的诗“迟疑”,还有两句:
我心想留住这刹那的时候
但这终于过去,不曾停留。”
老师奇怪冰儿喜欢这首诗,冰儿叹服老师知道的多。老师说“冰儿,你一定要努力读书,考一流的重点大学。”冰儿出门遇到了校长。
不久,又来了一个语文老帅,冰儿才听说他调走了,冰儿问不到他的去向。
而这正是她高三下学期刚刚开始。这个春天,冰儿心绪很乱,见到朝霞,也就想到落月的沉哀;她不想啼鸟的娇音,却喜欢流水的呜咽;凝露的校园花朵惹得她泪珠盈睫,太息般的目光凄婉迷茫。
多少次,次儿在星月下踯躅,在睡梦中徘徊。
冰儿两次高考落第,语文最差。
风儿叫醒了她,“你在干什么?在哭吗?”
阿亮说到学校卡拉OK去坐坐。有一首歌:“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冰儿说头痛。
阿亮说他约了个老乡晚上一起去登华山,天亮就能到顶峰,可以看到天上第一道霞光。风儿说不去,她已结识了一名同姓女老乡,这老乡说给风儿谈件事。
阿亮约的这个老乡是刘仔,冰儿高中时同桌同学。三个人向华山登去。刘仔说他是自费生。他很惋惜冰儿没上大学。他说他对不起冰儿,还有那老师。冰儿故意问理由。刘仔说他读书时,很注意她。冰儿也清楚。刘仔经常找冰儿借书,或把书给她看,他在书里经常放些有感情色彩的小条、卡片、赠语。冰儿有时当着刘仔的面把书抖开,说:“刘仔,看一下有无重要东西丢在里面了。”黑夜的山有些怕人,还有野兽的嗥叫,山风悸悸,三人拉着向上爬。
刘仔又谈到了那老师,“冰儿,那时候你多危险啊,上他课时总专注着他,有次我看了你日记,你说你爱那个人,这可能吗?你才16岁,我们是同年的。”说到往事,冰儿泪眼朦胧。如果那老师……冰儿可以放弃一切,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呢?“我几次看见你下晚自习往他那边走,你的寝室不是那方向,我告诉了父亲,只想帮帮你,其实大家都在关心你。”冰儿忍不住悲愤,那校长就是刘仔的父亲。“你知道他去了哪儿?”“调到一所普通中学,未去报到,谁知去了哪儿?”刚到那个“灰心亭”,冰儿就再没力气了,阿亮、刘仔说背着上,冰儿不同意。
去过兵马俑、捉蒋亭、钟楼、鼓楼。在西安电影制片厂的跑马场,大家都很开心,冰儿却露着一张苦脸。
她想回家,想去一下学校。有种相思引,就叹不成音,黄鹤虽已去,啄她千里心。
他还好吗?冰儿收到了几封刘仔、阿亮的来信,未理。
单位的人说雪儿病了,冰儿在她房间里闻到了浓浓的中草药味。雪儿躺在床上。幽怨的眼里没半点容光,帷帘随风飘动。这个陈生已是变态男人,他只要想到杰夫,就打雪儿,还捉老鼠爬雪儿身体,后又给雪儿下跪,求雪儿原谅,抱她、哄她、逗她,给她拿药、擦伤口。他连雪儿与单位的正常接触,都插手。雪儿的孩子流产了,陈生怕是杰夫的,给她吃了药。雪儿只是他的人体机器,她不愿告诉别人,包括父母。大家都同情她。叫她离婚,她似乎有自己的考虑。
风儿回来了一下,穿戴得珠光宝气。她停薪留职一年。风儿送冰儿一件风衣,送雪儿能喊“妈妈”的洋娃娃,雪儿心内阵阵伤楚。
在西安,那个女老乡介绍风儿当了模特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成了模特队明星。他吸引着众多男士。风儿想挣很多的钱,帮弟弟圆出国梦,还想把年迈的外婆接到西安来。模特队的老板也在打她的主意,还承诺住房之类的。一次,她正与老板缠绵,那女老乡开门进来了。风儿这才知道她是老板娘,风儿很尴尬和愧疚。这女人怒斥一顿下床溜掉的男人后,发疯似的向风儿扑去。她撕裂了风儿的衣服,又举凳向躺着的风儿头部砸去,风儿昏过去了。这女人用相机给风儿从各个侧面拍了照。她还用绳子把昏去了的风儿绑在床上,找出针向风儿身上刺去。风儿惨叫一声,她用枕巾塞住了风儿的嘴。女人啊,这本是同根生!她没刺风儿的脸,还想靠这脸蛋赚钱。后来。风儿只知道傻傻地哭或笑了,她目光呆滞,行为异常。
阿亮与同学把风儿送回了单位,风儿疯了。单位的人将风儿送到了精神病院,雪儿、冰儿也去了,医生诊断风儿是精神分裂症。
风儿出院后,白天、黑夜分不清,有时在人们睡梦中奔跑、打闹,她活在了梦中。
雪儿死了,喝农药自杀的。雪儿死在阴历六月。她才22岁。单位的人给雪儿在市场坝里开了个追悼会。
大坝里围拢了很多人。“雪儿……雪儿……”是风儿的声音,她跑了来,又跑了去。突然雷声震震,掠过一阵飓风,杰夫搀扶着雪儿的父母走来。他早认定了他们作父母。天上开始飘雪,似雨似雪,奇叹一个雪儿飘飘的夏雨雪。
杰夫跪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风儿还在沙沙,但雪儿不再飘飘。这又是一个“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的场面。
雪儿死后,风儿的外婆也接走了风儿。她现已长住某精神病院了。又一深秋来临,树叶在路上飘零。此时的冰儿有了个痛苦的家。她演绎了雪儿的悲剧。精神忧郁的她多次找雪儿未成。一次,她在S镇一药铺买了200片安眠药,药店的人看了又看她,还是给了她200片药。晚上,冰儿烧了一杯水躺在床上吞药,她只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痛快,却忘了开水的滚烫,开水滴在了冰儿的脸上,冰儿只觉得滴滴的灼烫在脸上燃烧。冰儿未死,她做了个梦,梦见刀山上的灵芝草开花了,有个声音在唤她去看花。原来药铺的人未给冰儿安眠药,怕出事,给她的是酵母片。
冰儿行在刀山上。她是去看灵芝开花。冰儿再见到灵芝草时,它尚未开花。冰儿合手念道:“灵芝花,灵芝花,这里的冰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
噩梦醒来是早晨。S河还在汩汩奔流,日光依旧,月色如流,冰儿迎来了又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