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 满 的 腊 月—渐远渐淡的人间烟火

      中国，是举世闻名的礼仪之邦，历来重视礼节和仪式。纵观历史长河，源自始祖的正统血脉 一直绵延至今；横视大地八方，固守本土的文明古国 华夏硕果仅存。那些光耀在民间的风俗习惯和文化传承，理当光大有人。遗憾的是她们正遭冷遇，面临绝迹。
      曾几何时，由于生存环境恶劣、生产力水平低下，先辈们饱经了世间的磨难，遍尝了生活的艰辛，很多日子都过得寒碜。但是，再贫穷的人家，也要穷尽所能地过一个像模像样的年。
      过年绝不能寒酸！“当家司”勇扛重担——全屋搜索、翻遍地角，只为找出些值钱的东西。哪怕上山斫竹砍柴，也要换些钱来准备年货。别无选择地扯回两丈“农投白布”，交给内当家统一安排：这规衣，那做鞋，今年暂不添被盖。衣裳忌讳白色，先熬制些植物染汤，也不计较染成了哪种色泽。当然是先裁剪衣裳，惯例是海拔高些的长子添新衣新袄，弟妹们排班，次第接管哥姐的“二手衣”。边角余料填充鞋底袜垫，妈妈在昏黄的煤油灯陪伴下连天熬夜，为全家手工赶制“千层底儿”和“百纳垫”。
      天寒地冻，红苕包谷都喂完了。“杀年猪啰”！顺着脊梁剖划成两半：有尾巴的那块叫“硬边”，必须送交经营站供给城镇人口。“软边”自用，先切下最肥实的一块“刀头”留着祭祀祖先神灵，再划下几条“刀菜”拜年时送礼。各部位都切一些下来，趁新鲜置办两桌——邀请至亲近邻有福同享“打牙祭”，酒酣耳热的气氛把乡情调配得更加醇绵。
    “腊八粥”率先引爆味蕾。相传，佛祖就是在这天 修成正果得道成佛的。于是，每年的这天，佛寺僧尼都要用“百家粮”熬粥，赠食于门下信众和香客舍邻。既是纪念也为感恩——答谢佛祖神灵佑护和众生布施之德。人心向善，自觉传延。平民百姓也仿效着杂取食材，熬粥分享。一为祭祀祖先，祈求荫佑，二为感恩神灵赐予风调雨顺年景。
      有些地区此日还有“喂树”习俗：果农以刀斫树，以粥喂之，虔诚诵念祝词：“美食供你尝，叶繁枝桠壮。来年结不结，树枝都压折……”此举原生态地彰显了他们“敬畏大自然，企盼好收成”的朴实心态。
      有些人家因小孩垂涎留恋或老人意犹未尽，还会在十八、廿八那天，再享受一盘“把碗底都舔得溜光锃亮”的快意。
      此后一段时间，主要农活是清理塘库，疏浚沟渠，治漏补缺——为经管春雨作准备。家务劳作也多了起来，首要任务是全方位地清除破败，美化环境。果桑花木要修枝，阳沟暗渠要疏通，损瓦朽橼要更换……一为除陈布新——把“穷运”、“晦气”、“疾病”统统扫地出门，以神清气爽环境招徕财神光临。二是为追着节气而来的春雨疏导流向，为春耕蓄足水源。
    “扫年”习俗反映出劳动人民既有“未雨绸缪，固守根本”的朴素智慧，也有“兴利除弊，破旧立新”的果敢勇气。
    “腊月二十三，灶神离人间”。为灶王爷饯行的“祭灶”习俗又叫“过小年”。传说有“东厨司命主、人间监察神”之誉的灶神菩萨，其身份与当前驻村入户的下派干部类似，是天庭派遣下来解民困、察民情的钦差，也是上界了解世相民情的耳目。为让他乐意“上天言好事”不惹天神生气降罪，“下界保平安”护佑民间普罗大众。有祭诗为证：时届腊月二十三，灶君赴会辞人间。三牲敬礼诚相送，雄鸡作驾别留连。家丑权当没看见，牲畜遗秽请海涵。天官面前多美言，盼君载誉早回转。
   “二十四，尘入地。二十五，磨豆腐”。记忆最深的“掸尘”习俗是“帕瓦罗蒂吼高腔”。斫取一杆长竹，留取梢尖作帚，举至墙垛室顶，掸佛扬尘积灰。“怕瓦落地”伤人，须裹头巾戴斗笠。扬尘蔽眼看不清，只好“吼高腔”：提醒家人，远离险境！有一歇后语颇应景：戴着草帽扫扬尘——莫望！
     接下来是全家总动员：洒扫前庭后院，拆洗被褥窗帘，擦拭门面桌椅，涤洁餐具杯盘……虽又苦又累，但其乐融融。好一幅“喜庆祥和、生气蓬勃”的世情风俗 年画！
      那时的被套多为粗白布手工印染，乌漆麻黑，洗一次相当费事。洗衣粉清洁剂尚未面世，肥皂香皂也缺货居奇。但是，迎新年待贵客，卧具必须清洗！办法是：用“泡爪石”磨洗净平日煮猪食的“毛边锅”，掺满清水-水面支起一张大筲箕-将稻草紧绾成束，放到灶孔里燃烧-余烬灰团夹放筲中浸泡少许-滤出不溶于水的草渣。此汤即为现制现用的“碱水”，有去污功效。晾晒后，有时还要用特意熬制的米汤浆洗一遍，说是为了颜色白漂和质地挺刮。我一直揣测是为之涂上保护层，方便下次清洗。
      用大米制成的米豆腐，俗称“灰水馍馍”或“尿灰馍馍”。因为市面上鲜有食用碱，只得用上述办法获碱。时至年尾，稻草大多填了牛腹，只好去铺里匀取些稻草来制碱。由于食物太少荤腥，小孩时常梦中遗尿，那些稻草便有幸被药引子“童犏”浸润过了。缘此，这道食材便有了这个颇接地气的名号。
      生活磨难 留给我最直接的印记就是：推磨真难！“麻爪石”凿成的手磨厚重如山，依成年人身腰位置安放，高至小孩头顶。俗话说“一只鸡公有二两力”，父母都是连轴转地劳作，人小也当效力！-踮起脚尖，一步一跳方可勉强使得上些力气，咬紧牙关坚持！半个时辰下来，早已汗流浃背，臀酸腿疼。
      脑海里对甜蜜生活最深刻的印记是“甜浆稀饭”。那是在用大豆制作豆腐时，妈妈忍痛“截流”金贵的豆浆和着大米熬制出来的。轻啜一口，齿舌生香；屏息慢咽，浸甜心脾。
    “长工短工，二十四个满工”。干到这天，雇工帮手领足全月工资回家过年。官家也有“封印”习俗——自此日起封存官府印章，停止办公，集体休假，安心落肠迎新年！
      此后几天，相当于现在的“创文”验收——各路天神下界“稽查”民情世风。大神们都是微服私访，老百姓必须谨言慎行，痴怕不当举止冲撞了神灵，影响全年绩效遭惩罚。 “正月头，腊月尾，忌毁器物忌大嘴”。祭祖心，必虔诚。若失手打碎杯盘碗盏，便犯了‘破败’罪！《祝福》金句：“祥林嫂，你放着吧！让我来拿！！”即为印证。 出语必须吉利，“舌头”犯“折头”之忌，反其义称“招财儿”；“喝干”犯“穷尽”之讳，雅称“请明！”；“要饭不”有“乞讨”之嫌，改称“添饭！”……不一而足。
   “腊月二十六，赶集去请福”。鞭炮、香烛、小儿玩具、姑娘头饰必须买！再请两尊驱邪守财的门神，对联、窗花、灯笼、“福”字贴等增添喜庆气氛的“红货”都不能少！
   “腊月二十七，家家试新衣”。新年新面颜，岂可丢老脸？喜儿都要“扯了二尺红头绳，对着镜子扎起来”嘚！
   “腊月二十八，蒸馍炸疙瘩”。提前备办团圆大餐。
   “腊月二十九，焚香摆祭酒”。祭祀天地诸神、列祖列宗，诚表感恩祈福意愿。此习俗称“别岁”。
   “腊月三十过大年，烤火守岁大团圆”。家家都早准备好了几个硕大的树疙瘩，架在院子里燃起来！全家老小围坐，一边分享美食，一边回望一年屐痕，规划来年步伐。
     熊熊火焰徐徐升腾，映红了头上半边天。融融天伦袅袅缠绕，醉热了身上每滴血……
 
  
     附记：【制作魔芋异象探迷】
     魔芋，俗称“灰菜”，大概是因为制作过程中的添加剂稻草灰而得名吧。魔芋原材料体型丑陋，粗糠搓皮，粘液辣手，多轮研磨都不足为奇。——煮熬成型时忌言，怪哉！
     每到这时，长辈们都要反复叮嘱：不要开腔哈！尤其不能念叨那敏感词哟！这个大家心知肚明——“茄麻儿”——未成年的蛙。
     其成品正常的品相是结构密实的块型，败例为彼此离散的疙瘩——形态恰似池里小蛙。废了材料，白耗精力，惹人笑话——恼火不？
     因言致坏，诅咒得逞？难道食材能像大雁飞行途中变换队形那样，顺应人群呼声？——好想试验下能应验啵哟！可万一一语成谶了呢？
     好奇到心跳加速，如鲠在喉，嘴皮反复张闭——不是怕挨打，实在不忍心呀！
    推想败绩缘由，极可能是一年到头难得试手机会，经验不足又只得大概加估计，提炼的“碱”量不适当或火候拿捏失当吧！现在的生活中还能有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刺激体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