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13班

熊玉群

“那个13班啊，烂得很。”

三年前，说起学校的13班，门卫师傅这样评价。

那时的我还不会想到，三年以后，这个曾经让人摇头的班级，会成为我三十多年教学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届学生。

2023年秋，因为种种机缘，临近开学，我临危受命，接下了高2023级13班。那也是我退休前的“关门弟子”。

留级的学生，其他学校不愿接收的学生，本年级管理难度较大的学生……因为学校的统筹安排，陆续聚到了这个班。教书三十多年，我带过许多届学生，却从未接过这样一个让我心里如此没底的班。偏偏学校还给我们定下了一个目标：三年以后，要完成当时看来几乎遥不可及的高考本科任务。

压力山大，担惊受怕，如履薄冰。

现在回头看，这几个词一点也不夸张。

可教育有时就是这样奇妙。你接过一群当时并不被看好的孩子，陪他们跌跌撞撞走上一程，三年以后再回头才发现：那些曾经最让你操心的人，恰恰成了你最舍不得忘记的人。

这个夏天，高考成绩和录取结果陆续传来。

34名同学有机会读大学本科。曾经连书都差点读不下去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传来好消息：四川农业大学、四川音乐学院、西南科技大学、西华大学、四川轻化工大学、北部湾大学……

本以为遥不可及的目标，终于被这群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了脚下。

一

难忘那个穿过黑黑长廊，终于迎来曙光的女孩。

“熊老师，四川农业大学数字媒体专业顺利录取。”

7月15日14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感慨万千。

“太好啦！”

我赶紧给她发去三个大大的拥抱。

谁能想到，这个如今被211高校录取的女孩，曾经一个学期可能有100多天都在请假。

因为青春期的迷茫，她从上个年级留到了我们班。刚来的时候状态很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于这样的学生，我反而格外宽容。只要她来请假，我大多会准。因为我知道，有些孩子不是不想往前走，只是暂时被困在了自己的情绪里。

每次找她交流，我都会耐心听她诉说。我告诉她，人的情绪就像天气，有阳光明媚，也有阴雨连绵，有时候甚至会暴风骤雨、雷雨交加，这些都是正常的。

说到最后，我总会抱抱这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女孩。

教育一个孩子，有时候不是急着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而是先走进去，陪她站一会儿。等她有了力量，再和她一起慢慢往有光的地方走。

所以，当录取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激动不已。我特意在自己的抖音号“奋斗吧 沫中少年”里，为她做了一期专属视频。

我写道：

“乖乖，三年，终于看到你穿过黑黑的长廊，迎来了自己的曙光。乌云再厚也遮不住你发光！希望在你今后的人生道路中永远向阳而生，逐光而行。”

她回复我：

“谢谢熊老师三年来的关照，没有你和父母成就不了现在的我。一路山高水险，历经万般阻碍，跌跌撞撞从未停下脚步。闯过所有难关，熬过漫长煎熬，如今总算挣脱迷雾成功上岸，往后皆是坦途。”

看到这段话，我想，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其实人生哪里会从此都是坦途呢？前面还会有山，也会有海，还会有我们无法预料的风雨。但我相信，一个曾经独自穿过那么长一段黑暗的孩子，以后再遇到风雨时，会知道怎样寻找自己的光。

愿她翻过山，跨过海，唱着歌，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二

难忘那个当初桀骜不驯的留级彝族娃。

卷卷头，戴耳环，抽烟又喝酒。还没正式到班级报到，就因为抽烟被校长逮了个正着，先给班级扣了管理分。

第一次见面，就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

后来相处下来，我发现，“桀骜不驯”四个字用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这样的“神兽”在班上，自然少不了操心。可谁又曾想，今年，他也被高校本科录取了。

给他做专属视频时，我忍不住恢复了平时和他们说话的口吻：

“你这个神兽，从上年级降到我班，真是让老娘煞费苦心。为了不让你再次毒害下一个年级，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你送进了更高一级学府。不过，虽然带你的时候很累，现在想起来也是一种幸福！希望在人生的道路上，请牢记老师的教诲：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话看起来像是在“骂”他，其实每个字里，都是一个老师终于把孩子送到彼岸后的欢喜。

后来，我无意间刷到他的朋友圈。暑假里，他已经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少数民族社区篮球比赛的裁判。

我看着照片，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我头疼的少年，真的在一点一点长成一个大人。

这些年，我教过不少彝族娃。他们有时候调皮，有时候倔强，却大多吃得苦、讲义气、心地善良。

大凉山上有一种索玛花，风吹过，雨打过，到了季节，依然开得热烈。

我也希望这些孩子，无论以后走到哪里，都能像索玛花一样，扎下自己的根，迎着风雨，坚强地怒放。

三

难忘那个被一个苹果和两杯白开水“复活”了的少年。

那是在高一新生军训期间。一个男孩跑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熊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我不想读书了。”

我看了看他。凭着多年和学生打交道的经验，我感觉这个娃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有个结没有打开。

我没有马上讲大道理，只让他坐下来。办公桌上刚好有一个苹果。

“先把这个吃了。”

又给他倒了两杯白开水。

“喝了再说。”

趁着这个空当，我赶紧联系他的家长了解情况。家长告诉我，这个孩子平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不愿意和人交流，脾气暴躁，陪伴他的几乎只有手机和游戏。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有些孩子的门关得很紧。站在门外喊是没有用的，你得先让他愿意把门打开一条缝。

那天，我放下手里的事情，慢慢陪他聊。没有急着教育他，只是听。听他讲那些平时没有地方讲的话，听他讲自己的烦恼、委屈和迷茫。说到动情处，这个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等他说完，我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擦擦眼泪：

“我马上去军训。”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告诉我，那天办公室里的一个苹果、两杯白开水，还有那场长长的谈话，真的在这个少年心里留下了一点什么。

高一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级第一、年级69名；后来获得学校“三好学生”称号，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最让我难忘的，是学校邀请“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标兵”“最美教师”刘秀祥老师来作“相信奋斗的力量 做新时代有为青年”主题演讲。

到了互动环节，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学生，第一个跑上主席台，面对全校师生，大大方方地讲起自己的感想。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

那个曾经不愿走出房间的少年，如今站到了聚光灯下。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惊喜、感叹和欣慰，突然都化成了一句话：

老师应是一束光，点亮自己，也照亮学生。

高考，他也考出了三年来最好的成绩。

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再回望自己的高中时代，也许早已记不起那个苹果是什么味道，记不起那两杯白开水喝了多久。但没有关系。

只要他记得，自己曾经从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走进阳光，走上主席台，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地方，就够了。

四

难忘那个让我耳边响起《父亲写的散文诗》的女孩。

初中时，她因为没有处理好同学关系，卷入过打群架；也曾经常逃学，叛逆得连父母都束手无策。到了高中，她心里依然藏着许多心事，甚至有一次，一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几个小时。

就是这样一个曾经让父母操碎了心的孩子，今年考上了西华大学。

收到录取消息时，我也为她做了一期视频。写文案的时候，许多往事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记得，高一报名，是父亲带着她来到我的办公室；我记得，每次家长会，父亲哪怕在外省做生意，也会放下手里的事情赶回来；我还记得，家长会上，她的父亲讲起女儿上高中后的变化，那份欣慰藏也藏不住。

想着想着，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父亲写的散文诗》。

然后，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我读高中时，为了给我开一次家长会，父亲曾经来回徒步8个小时。那时候的路很长，生活也远没有今天方便。多年以后，我做了老师，看着一个又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奔波，才越来越懂得那8个小时意味着什么。

时代在变，父母爱孩子的心，却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我在视频里写道：

“父母的爱，就是我们这一生不得不向上生长的最大底气和理由。亲爱的小孩，让我再次抱抱你！明媚的明天正向你招手！加油！”

这句话，是写给她的。

写完以后才发现，其实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做了半辈子老师，我们总以为自己站在讲台上，是在教孩子成长。后来才渐渐明白，那些孩子也在用他们的人生教会我们理解父母，理解岁月，理解曾经年轻的自己。

半生育人，半生育己。

五

三年，终究还是走到了告别的时候。

曾经觉得漫长的日子，如今回望，不过一晃而过。那些起早贪黑，那些焦虑和争执，那些一次次谈心、一次次等待、一次次失望之后又重新燃起的希望，最后都成了记忆里舍不得抹去的部分。

有人说，2023级13班三年前和三年后的变化，成了沫若中学一个“神一样的传说”。

可我知道，所谓传说，不过是许多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一群人没有放弃彼此。

“师生一条心，烂杆变黄金。”

这句有些土气的班级标语，我们喊了三年。如今想来，它竟像是为这三年写下的最好注脚。

我还会记得高考前的那些日子。

为了缓解你们的焦虑，我每天给教室换上新鲜的栀子花。白白的花瓣，淡淡的清香，就那么安静地陪着我们，陪着一群即将告别中学时代的少年，一天天走向高考。

也会记得布置高考考场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唱：“潮来潮往世界多变迁，迎接光辉岁月，为它一生奉献……”

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分别真的要来了。

三年前，我接过一个让人担心的13班；三年后，你们把一个让我骄傲的13班还给了我。

而你们大概不会知道，在我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是你们陪我上完了如此特别、如此艰难，也如此值得珍藏的一课。

教育从来不是一个人改变另一个人。

这三年，我陪着你们穿过迷茫，走向远方；你们也陪着我走过教学生涯中一段难忘的岁月。我们都曾经疲惫，都曾经焦虑，都曾经怀疑前面的路究竟能不能走通。

好在，我们没有放弃彼此。

再见了，我亲爱的13班。

人生很长，老师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往后的路，要由你们自己去走。会有高山，也会有风雨；会有鲜花，也难免还会有迷雾。

但我希望，当你们有一天再次遇到难关，还能想起那个总爱对你们说一句话的熊老师——

“没得问题的。”

去吧，去翻过自己的山，去渡过自己的海，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愿很多年以后，我们再想起2023级13班，记住的不只是那场高考，不只是那些大学录取通知书，而是曾经有一群老师和少年，在三年的光阴里彼此相信，彼此陪伴，彼此照亮。

那一年，栀子花开。

那一年，我们都是13班。

作者系四川省乐山沫若中学教师、民进乐山市沙湾区总支原副主委